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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北无良人(二)
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美文学,讲台上的女博士慢条斯理地讲述自己的访学经历,PPT里切出一张张风光各异的照片,讲台下一片很给面子的唏嘘。女博士下巴微抬,眼里有光。五点半,陆鑫出现在窗外,下课铃声响。我提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,径直走向了教室后门。


陆鑫领我去教师宿舍。

前天下午,我们一起见了陆鑫的导师。

要见传闻中卡论文卡设计卡项目卡一切的姚大卡,我做足了心理准备。

计算机系大楼的构造比外语系的要复杂太多,我跟着陆鑫出电梯,走过十几间规模不一的机房,终于走到拐角的办公室门口。我抻抻衣服,示意陆鑫敲门。他全程陪以看热闹的笑。

“小何来了呀!“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姚大卡一人,他看起来很愉快。

姚大卡拉我坐下,言辞恳切拜托我关照他的小侄女,说这个孩子妈妈在国外工作,爸爸经常出差,孩子现在初三关键时候,先借住在他宿舍。殷切亲近又点到为止。办公室的空调吹得有些热,我正襟危坐,努力微笑点头表示理解。

“我跟她爸爸聊过,都支持她考N大附中。这孩子底子好,也有些艺术细胞,就是有些懒散,英语怎么学都差点火候。报过辅导班,孩子去了两次再也不肯去了,寒假托朋友给她找了个老师上门辅导,这孩子课上一言不发沉默反抗……”

我面不改色,心里感叹,任性的孩子大抵有些资本吧。

姚大卡改了话头,“所以我就想找个英语专业的学生,年纪差得不大,能聊得来,学习上稍微点拨点。这孩子聪明着呢,就是脾气不大好,以后要辛苦你了。”

我脑子里画出了这个叫吴靓的女孩子的形象:优秀、内向、偏执,大概。

陆鑫适时递过来两杯热茶。姚大卡停下来,和蔼地问我还有什么疑问。

我诚实回答,有两个。

“孩子同意一个女大学生给她当家教吗?”我舔了舔嘴唇,“毕竟初三了。”

我其实是想问姚大卡的意见,就算我十二分用心,也不能保证圆满结果。

“这个你不用担心,我们事先说好了。”他的回答简洁得宛如布置了一篇方向、内容、评判标准皆不明朗的研究性论文。

“还有问题吗?”他抿了一口茶,惬意地轻晃茶杯。

“有,费用?”我决定速战速决。

“每周两次,一次一小时,每小时100元,一月一结,我跟她哥哥说好了。”姚大卡回答得一点也不卡。

每月800元零花钱,我很满意这个结束 。


太阳早早落下去了,天色微暗,空气清冷。我扯着陆鑫的袖子下楼梯。

“夜盲症有救吗?”

“估计没救了,还好不致命。”

我不以为意,陆鑫啧啧叹气。

教师宿舍在N大北区。我们沿着后山山脚的小路走到起霞湖边,远远看见对面灰白的宿舍楼。天已经黑了,昏黄或者亮白的灯光透出窗户来,像是琉璃色的马赛克瓷砖。

“家里知道你这么辛苦,一定会心疼吧。”陆鑫的声音跟晚风一样凉。

“或许吧。”我咬一口面包,囫囵回答。

“小北”,声音随风落在地上,“别太勉强自己。”

“我不勉强。”我面对他,重复道: “我不勉强,我很好。”

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,加快脚步。夜色渐浓,起霞湖里一片虚晃的琉璃色。


陆鑫熟门熟路地跟保安打招呼,径直走到了四号楼下,按下电梯,示意我记好楼层。我看了一下手机,17分钟,还好。

理了理头发,我按下门铃。

开门的是一个男生,面孔清秀,目光里有友善的审视意味。

“来了啊。”他朝陆鑫弯了一下嘴角,算是打招呼,打开门让我们进去。

“介绍一下,这是姚老师的侄子,吴椋,H中高二学生。”陆鑫转而面向我,“这是我发小,何水北。”

“你好,我是何水北,你可以叫我小北或者水北。”我礼貌微笑。

“嗯,吴椋,椋是木字旁。”他淡淡回应。

按照姚大卡的话,这个我本以为至少是个成年人的“哥哥”的高中生就是给我发工资的人。领悟到这一点的一秒钟里,我心里大概奔腾过了几万匹羊驼。

“椋鸟的椋吗?是个好名字呢。”我亲切而镇定。

陆鑫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起身回去了。我让他放心,送他出门。

我重新坐下,微笑望着对面酷帅双满分的高二男生。吴椋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,黑色休闲裤和藏蓝色的拖鞋,碎发微盖住眉毛,手骨修长,眼神清明。

“家里只有果汁和牛奶,你想喝哪个?”

“果汁吧。”一问一答。

“你也是我叔叔的学生吗?”

“不是。”再问再答。

我突然觉得,这个男生很像陆鑫,少年版的陌生的陆鑫。我一时成竹在胸。

“H中很不错哦,你的成绩也一定很好。”

我以为一般的良家少男翩翩公子,大概都会回答“还好”、“一般般”这些,故作谦虚又暗自欢喜。

然而眼前这个不一般的高中生,递给我一杯果汁,坦荡荡回答:“是的,很好。”

我收回刚才认为他像陆鑫的想法。

“那你很厉害呢。”我决定结束这段尴尬的对话。“你妹妹呢?”

“嗯,出来了。”吴椋示意我往里屋看。

一个穿着睡衣、裹着毛毯、哈欠连天的女生站在房间门口,皮肤细白,五官精致。她睁开一只眼睛看我,目光无辜而涣散。而她的头发,齐腰的大波浪,至少挑染了四种颜色,蓬松而鲜艳。我仿佛看见了一只孔雀,一只漂亮的孔雀。

“何老师吗?”孔雀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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